“屋脊大约还可以烂掉两回,
明一回,清一回,直至我找到替代的树枝。”
乌鸦远没有我悲观,对我一生的庸碌,满脸不屑。
他被漆黑捆绑的身体,陷在无边的寂静,
三十多年来不惜与松柏湖水为敌。
月光浩荡的深夜,他常常拢起双翼,
垂直掉下,临近地面,才突然返身浮起,
随遇平衡的绝技已经炼成,却密而不传。
此时,大地在惊疑和悲哀里摇晃,
爱恨不明的屋顶又揭去一层。
1
十月把剪刀交给万物。此时
有人赋诗,有人饿死
有人逼出最后一滴松脂,有人
吐掉深埋的果核。
尘世抬高的重心,旋即降回夏日的水面
这是李白的水面,也是孔子的水面。
2
十月开始的思乡,酗酒,
以及三步杀一个潘金莲
不过是一个铸有你名字的修辞,
如果允许我用比喻的话,如同一把
在你腰间,困倦的朴刀。
把小孤山推向岸边,这是江水滔滔不绝的事业。
堤岸上,景物既隐忍又湍急。
烂不掉的农民,十三省的农民,
对着膝下的淤泥起誓:“烂掉的,都是小阳春,
枯槁如田埂,如鱼塘,才允许建一把戒尺。”
他们苟且活命的嘉靖十八年死掉了,
他们饮马的长江也已绝种,但他们还在,复制的戒尺还在。
秋天砍头的日子越近,内心越要葱茏,
越是饿死,越要蹲在门槛上,提着颈项听经。
皇上开南考,南北二京换黄旗,关他们鸟事。
普天下的英雄美人,忠奸毁誉,惊涛骇浪,
统统在他们听觉里消逝。
马桥乡的刘志真,指着自己的棺木说:
“我喜欢十字调唱升天善卷,喜欢木鱼敲的山响。
那一年,化掉三宝凭证,十一年后我才死去呢。”
她轻轻飘在风里,挨着村子找非僧非道的佛头。
有人听经,有人讲经,
有人种桑,有人打铁,
有人星夜投河,有人井边饿死,
各安天命的默契订立已久。
惟有如此苍茫无边的默契中,靖江市和牧城相互看见,
农民和明末的农民相互看见,
和土匪,菩萨,罗通,薛刚相互看见,
他们眼中的恭顺与颅后的反骨相互看见。
乌鸦住在屋脊上,俨然最高的景物。
正对着石头桥的巷子,最先烂掉。
县志上,岁月平坦寡淡,守城老兵眼里
湖水里的晚霞,比不了松枝上的晚霞
比不了山尖的晚霞。
树木蓊郁,掩埋了秋日最高的炊烟。
如何才能一寸寸地放下呢
这来日无多的浮生
这四野俱伏的寂静
这三十年刚刚雕成的亭台楼阁。
“宝庆元年,昏聩的天子令我守这座浮城
但别牵动长江万里愁恨。
我吞吐山河,可叹不能将
海棠院换一片小山冈。
我要种下一面山坡,一群庙
在穷人的屋脊上种喜鹊,种乌鸦
它们的数量必须一样多”。
那个醉醺醺的暮晚,风流爱山的陈垓
朱笔圈了几个寺庙,赐它们名字和镏金匾额
寺名用肥腴的笔画写在紫檀上。
东山寺要刷青,北山寺要涂黑
南山寺西山寺要画雀,画虎
灰头灰脸的风水匠,来回在知州和穷人之间碰壁。
1997年,我初到泰州,开出租车的男人
咬不清河与湖的发音,他说:
这里曾经108座桥,108座庙
桥上有庙,庙上有桥,这四座寺庙因山而名
独享了无与伦比的香火。
县志的荣耀与屈辱,仿佛皆为山起
法轮塔,望海楼,不过是山十二变化中的两种
登高,我的名字就不叫陶渊明。
他狡黠地笑,演技拙劣
行李厢内,我早窥见泉州绣的窄袖朝服叠放整齐。
士兵们拼命地把护城河挖到前朝
达成高与低的平衡,这也只是他们平衡。
不是将军的平衡,不是城池的平衡。
泥岭刚刚高过城垛,且停下与方丈主持的唱和
干尽高粱酒,陈垓说:
东面的叫凤凰墩,西边的
就叫小泰山吧。
兄弟们,即刻用千万棵松树磨墨吧。
为了这小小的山头
一直菩萨蛮天净沙,到白雪覆盖了万物
从浮香亭,到清风阁
书桌摆放越高,膝下的景物越多。
山坡上,松风煎茶明月盈杯的人生
是干燥的,也是不留痕迹的。
小泰山下,才剪彩的书院
簇拥着太湖石,松柏,麻雀。
这苦乐两茫茫的人世
有一座山峰竣工,必有一面湖水修成
有天子的宫殿,也有穷人的绿荫
有杜右军的泰山,也有屈灵均的汨罗河。
没日没夜的对望中,暮晚高耸,乌鸦低垂。
它们在屋脊上站成一排,小和尚撞一下钟
它们就飞走一只。
和梅雨季节烂掉的万物
决然不同——
在枝头拿寡欲清心交换轮回的香气
她弃掉的,只是一面淡泊的湖水
湖水砌起的景物不断消失,两岸
安恬的景物,顺着坡子街倾斜的石板路
沉回湖底。烧饼店,茶庄,小澡堂
多嘴的麻雀已无法描绘。县志年迈昏庸
不肯落一笔。洁净的湖底,汉唐不懈地物色
出世的莲叶,明清犹在湖面半隐半现
绕半轮明月潦草打圈。
海棠院,绿雨楼,被拆掉修庙
屋脊次第坍塌,乌鸦垂直冲向夜空
它们用喉咙抬高小城,又用唾沫磨掉。
你说,等繁星全跳下来,这曾经映照万物的湖面
就将收紧。
这些起源于一场大风
狐狸的身影在灌木丛中
忽隐忽现
有时象一团被卷起的皮革
皱纹和叹息
仓皇中无处避让
不如微笑一下
在伸长的广角镜头前
缓缓抬头
睁开布满血丝的眼
又一次惊醒了
梦境与蛛网交缠纠错
水泥路面冰冷、坚硬
不留情面
微弱的钟声响起
圆月当空,蓝在黑暗中刺痛